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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启文:新残疾人观与残疾人社会保障

发表日期:06-10-26 08:59:16   来源:   被阅读[]次

 

撰稿:丁启文

  【内容提要】从历史唯物主义出发,阐释了新、旧两种残疾人观形成的背景和条件。指出,事实上每一个人都受一定残疾人观支配。一个处处是障碍的社会,就是受旧残疾人观支配的结果。进入现代社会,以新残疾人观代替旧残疾人观是历史的必然,是人类社会的巨大进步。论文概述了新残疾人观的七个要点。认为新时期残疾人工作的实质就是按照新残疾人观,重新设计与改造社会的工作。两种残疾人观引出两种保障观,怎样在实行社会保障的过程中,宣传贯彻新残疾人观、新保障观,在这个领域注入新文明,是全社会都应关注的事。

  很高兴有机会参加福建省肢体残疾人协会与《东南快报》联合举办的这个大型研讨会。这个研讨会在“全国助残日”这个时刻召开格外具有意义。这是表示,残疾人并不是只求得社会的一般物质帮助就够了,他们更要求社会各界按照新残疾人观,把他们作为具有公民权利的人,作为能够参与社会物质与精神财富创造的劳动者来看待。不但改善他们的生活,还要逐步改善整个社会的硬件与软件、整个社会生活,使他们能够在那里持久地而不是一阵子、平等地而不是作为“二等公民”、充分地而不是一星半点地参与社会生活,达到共同参与、共同享有,残疾人与健全人融合。这就避免了就事论事而增加了这个“助残日”的思想容量。这是这个研讨会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


  在座的有不少残疾人工作者和热心这项事业的志士仁人。残疾人工作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呢?积古今中外的经验包括福建省的经验,我想可以这样说,残疾人工作,实质上是按照新残疾人观,重新设计与改造社会的工作。这里要特别指出“按照新残疾人观”这句话。因为,我国社会原有的一切建筑、设施、道路、用具包括劳动、教育用具、交通、交往用具,等等,都是按照约定俗成的一种旧残疾人观即把残疾人看成是残废人这种残疾人观来建造、来设置的。于是我们看到,那里原有的一切都是为健全人准备的,而不是既为健全人也为残疾人准备的。那里有为人所用的几乎所有的设施,但严格的说,那“人”里面不包括残疾人。残疾人在那里只能苟活于偏僻的一隅,成为边缘的存在。社会对他们是“十万大山”——时或还有白眼。这种延续了几千年、上万年的旧残疾人观就这样通过一砖一瓦、日积月累地建造这样一个偏执、“残疾”的社会,在事实上把残疾人逐出生活主流,把他们与社会、与健全人隔离开来。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却相当残酷的歧视。


  我们在这里没有责备古人的意思。那时候生产力水平太低,不论是农耕社会还是更远的渔猎社会,都是靠拼体力来维持食不果腹的生活。在这个被马克思称为“人对自然的依赖”的历史阶段,笨重的体力劳动构成社会生产力的主要因素。这样的日子上千年上万年重复,就形成了一种价值观,谁体力强谁受推崇,谁体力弱或别的方面有缺陷,谁就被排斥、没地位。也就是在这样一种特定情况下,在人类发展的这个阶段,人们将“残”与“废”联系起来了。而这种观念一经形成,就在事实上积淀为一种营造社会的指导思想。精神变物质。这就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象唐人孟郊在一首诗里说的“出门即有碍”的社会。顺便说一下,在那个历史阶段,没有社会保障这一说,一有暴政、战乱、灾荒,首先受冲击的就是残疾人,因为残疾人通常抵御能力最弱。所以,尽管在我国传统文化中有仁爱、中庸和“皆有所养”的思想及“宽疾”的政策,统治者坐稳了天下的时候对残疾人也有过一些救助的行动,但总的看,那是一个制造残疾和残疾人过着悲惨生活,“想做奴隶而不成”的年代。我们把这个漫长的历史阶段叫做残疾人自生自灭阶段。


  新中国成立,残疾人进入收养救济阶段。农村残疾人分到了土地、农具,城市残疾人在政府领导下组织起来生产自救,后来成立了生产合作社,福利工厂。生活基本稳定。同过去比,生存状况有了质的变化。但是,这个阶段仍然没有条件提出平等参与的新残疾人观,因为生产力水平总的看仍然相当低——工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例只占10%左右。由于受历史条件的限制,人们对保障人权、对展示人的价值,还缺乏新思路和适合的环境。所以,尽管新中国致力于人民的翻身解放,当时残疾人事业的主题仍是收养救济而不是平等参与。

  “平等参与”这个主题、这类话语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随着《残疾人的世界行动纲领》等的引进出现的。这个阶段(实际上是由收养救济向平等参与过渡)的残疾人事业以中国残联的成立和新残疾人观的提出为标志。我们看到,这时候,包括福建省在内,残疾人事业空前拓展了,由单纯的收养救济演化为康复、教育、就业、扶贫、文化、体育、婚姻介绍、法制建设、无障碍设施、维权等等多项内容。从理念到业务工作都跃上了一个新台阶。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中国残疾人事业的第二次“质的飞跃”。——只有这个阶段的残疾人工作才可以说,实质上是按照新残疾人观重新设计与改造社会的工作。我们看到,经过这些年上上下下的努力,社会生活中有些新东西了,残疾人作为“边缘存在”的状况已有一些改变。这是令人鼓舞的,可喜可贺的。


  在这里我想强调一下,新残疾人观在我国80年代出现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改革开放、解放思想、解放与发展生产力的必然,社会进步的必然。纵观中外历史,我们看到,平等参与的残疾人观的出现,离不开三个条件:一个条件是,那是一个开放的、追求民主的、承认并保障人权的社会;另一个条件是,那是一个多业并举,生产力相当发达的社会;再一个条件是,科学技术进展迅速,取得成就。有了第一个条件,才能接受《残疾人权利宣言》、《残疾人的世界行动纲领》等等,才会将“平等充分参与”当回事,认作是社会文明的标志;有了第二个条件,笨重的体力劳动才能从生产过程退出,就业门路、就业机会才会增多;有了第三个条件,各种各样技术含量比较高的用品用具包括学习和劳动用具、交通、通讯用具及无障碍设施等补偿手段才会出现并逐步优化,从而使残疾人在接受教育、参加生产劳动及参与其他社会活动中处于无障碍状态。大家知道,上个世纪80年代、90年代,我国在向现代化推进过程中基本上具备了这些条件。这就给残疾人在城乡就业、参与社会财富的创造,使残疾人成为具有独立人格的公民,提供了精神和物质前提。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国大量残疾人开始由收养对象这种消极角色转变为社会财富的创造者这种积极角色(80年代每年平均有6.7万残疾人就业,分散在一般企业单位就业的达百余万人,个体开业人数激增几十万人),构成了平等参与的残疾人观的基础。我们都知道“存在决定意识”的道理,马克思还说过一句通俗的话:“人怎样活着,就怎样思想。”新残疾人观的形成,印证了这个道理。


  那么,只能出现在现代社会而不可能出现在此前任何社会的新残疾人观,包括什么内容呢?它大致包含这样七个要点:
  第一,残疾人与健全人一样,具有与生俱来的公民权利,包括生存的权利,康复的权利,受教育的权利,劳动的权利,娱乐的权利,爱与爱的权利,得到各种社会补偿的权利,并尽自己应尽的义务。
  第二,通过现代社会提供的各种补偿手段,各类别的残疾人能够以适合自己的方式接受教育,掌握知识与技能,认知世界。
  第三,残疾人在现代社会提供的各种条件下,不再是社会的负担而是参与社会物质与精神财富的创造,推动社会前进的一个力量。
  第四,“残疾”不是造成残疾人问题的根本原因,主要是为残疾人提供的条件不够,因而使“残疾”成为一个问题。为残疾人提供各种补偿条件,使残疾人无障碍地接受教育、参加生产劳动、参与社会生活,在事实上享有公民权利,是政府与社会的责任,是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是我国人权普遍化原则的体现。
  第五,“残疾”是人体的一种遗憾,所以要加强残疾预防,但残疾并不构成人性的差异,奋斗精神的差异。时常倒是相反,由于残疾的磨练,残疾人往往具有更加坚强的意志,更加宽容的胸怀,更加渴望社会祥和、稳定、繁荣。
  第六,残疾人的残疾是为人类文明、社会进步付出的代价。要善待残疾人。建立残、健融合的关系,做到人人平等、人人参与、人人共享,是我国社会发展的方向。
  第七,实现“平等参与”的局面,是政府、社会与残疾人双向的责任,缺一不可。残疾人要发扬自尊、自信、自强、自立精神,在社会实践中创造、发展自己,实现人生价值。


  由以上这七点可以体会到,平等参与的残疾人事业与新残疾人观是一回事,只不过前者是对事业说的,后者是对人说的。当今发展这项事业的根本任务是以各种方式向政府、社会广泛宣传新残疾人观,使它成为政府与社会的共识,成为一种行为规范。我们知道,这也是向社会注入的一种新文明,先进文明。在残疾人这个群体中,贯彻新残疾人观,当前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下大力气培养具有参与意识和参与能力的残疾人。使他们依据市场需求,掌握一门或几门技能,与生产劳动结合,与先进技术结合,自立于社会。我们看到,这些年在市场经济激励下,东南沿海一带残疾人苦打苦拼、自觉经受锻炼,在这两方面有了很大提高。涌现了一大批优秀的劳动者和企业家,为发展民间中小企业做出了贡献。他们以自己卓越的行动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验证了新残疾人观,是残疾人中的皎皎者。当然,我们必须与时俱进,不断扩充自己的文化科学知识和专业技能,使自己在我国加入WTO,社会快速转型的情况下取得双赢,既提高自己的适应能力又推动社会前进。


  新残疾人观既是对新时期残疾人和政府、社会的责任的概括,也是一个检验尺度——从这个视角,可以知道社会处于怎样的状态。这个研讨会的主题是“社会保障与社区”,我们不妨用新残疾人观来看看我国残疾人社会保障的情形,鸟瞰一下那里是怎样一个世界。


  大家知道,我国以前只有家庭保障、企业保障而没有社会保障。计划经济年代严格地说也没有社会,“社会”是跟着企业、事业单位走的。社会保障是随着市场经济的建立提出来的。其实,应该说,它是现代市场经济的一个组成部分。市场经济是前台,它是后台、预备台。没有后台的前台,也没有前台的后台。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当像重视、建立市场经济那样,重视、建立社会保障制度。这几年我国在这方面取得了很大进展,一个多渠道、多层次、以多种方式运行的社会保障网络正在形成。残疾人这个弱势群体也正在逐步进入这个网络。从残疾人实际情况看,基本生活有了保障之后——许多地方政府和残联正在为这奋斗,社会保障应当越来越集中在免费教育(包括专业技能培训)和医疗保健这两方面。因为这有利于提高残疾人的竞争能力,改变他们在机会利用上的不利地位,也是避免这个群体重新“边缘化”的根本举措。我们知道,随着外部环境的好转,这个问题越来越突出,越来越重要,谁也不能无视它。我们显然应当把这作为一个大战略来抓——也是对残疾人负责的表现。


  这里我想说一下两种残疾人观引出的两种保障观。当今我国残疾人事业的定位是由收养救济向平等参与过渡。我们千方百计倡导新残疾人观,但旧残疾人观在不少角落仍然存在。这就有了新、旧两种保障观。什么是旧保障观呢?旧保障观的主要特征是把残疾人作为单纯的消费者而不是作为公民来看待。除了基本温饱以外,并不在意人与人是平等的,于是也就不在意人格尊严和人的精神需求,交往需求,情感需求。而救助者通过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种说话口气所流露的,是居高临下的神情和自觉不自觉的优越感。被救助者呢,这样的日子长了,也就把自己的需求禁锢在生存需求上,安于这种眼神、口气和动作,甚至逆来顺受。


  这种眼神、口气延续了几千年,至今未完全消除。这是萌发于远古年代的那个旧残疾人观,在这个领域投入的阴影。


  我们早就说过,按照新残疾人观塑造的现代社会生活,也有收养救济的内容,甚至有常年被救助的残疾人。但在被这种新文明所武装的人们的心目中,残疾人首先是人,是具有公民权利的人,因而具有人的尊严与需求。他们充分尊重这些权利,尽可能满足这些需求。他们一点也不居高临下,以施舍者自居。他们不是在残疾人之上而是在残疾人之中去做这些事情。他们知道人人生而平等。肥马轻裘的阔佬与衣不蔽体的穷困者,也许有不同的僻好,但在人格上是一样的,并不是人阔了,有权势了,就高贵一点,人穷了,没权势了,就低下一点。他们知道,社会救助残疾人,只是因为他们在参与社会生活上处于不利地位,而这既不是他们的过错,也不是他们的选择,更不表示因此而不在意人的尊严,降为“二等公民”。不论是谁,不论他多强大,也不能无视这一点。基于这种认识,他们把最美好的思想感情融入每声呼唤、每句问候、每个动作,每个眼神。他们不但关心残疾人的物质需求,也关心精神需求。他们就是这样在自己平凡的工作中注入着一种新文明,结束着一个时代,开创着一个时代。


  我们不能只是埋怨中国人道主义太少,世道太冷漠,我们要把宣传新残疾人观、宣传人道主义的重任担当起来,并且在各自的工作中实践这种精神,比如把推行社会保障与树立这种新文明结合起来。


  我在读罢《上帝在哪里》这篇自传体小说后写的一篇文章中说过,人就是上帝。上帝在哪里?上帝就在人的心里。上帝就是人类一切真善美的聚集,一切美好情感的聚集。按照新残疾人观做好残疾人社会保障工作,就是召唤人们心中的上帝,就是召唤救助者、被救助者心中的上帝。


  这倒也不仅仅是一种道德诉求。这首先是严肃地执法。大家翻翻《残疾人保障法》,那里不就规定了残疾人的合法权益与人格尊严不容侵犯么?


  要说的话很多,限于时间和主题,就说这些。谢谢各位把这番话听完了。

  2002年2月


  作者简介:
  丁启文:1932年生,河北省易县人,副研究员。早年在北京读书时参加中共地下工作。解放后在党委宣传和政策研究部门、北京市经委、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等单位供职。从事政治工作、经济工作及政策理论研究。曾参加《当代中国的经济管理》的编写。八十年代中期从事残疾人及人道主义研究,著有《建构新文明——人道原则与新残疾人观》、《残疾儿童的心理补偿》等,业余时间坚持杂文、散文写作,多次获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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